在日本住了快七年的朋友东东,最近搬回台湾了。我们是在同一年来到日本的。在早稻田大学认识,跟几个年纪相近,话题也投机的朋友变成经常同进同出的小团体。第二年以后,我留在东京,东东则去了京都大学读研究所。一晃眼,博士学位拿到了,他在京都的生活也度过了六年。
文=张维中
留学到东京定居后的第一次京都之旅,就是东东离开早稻田,搬到京都准备念博士班的那年春天。三月下旬,气温仍寒凉,整座京城已开遍绝美的樱花。我们穿梭在许多未知的华丽小巷,不过言谈之间,交换的却是些许的情绪不安。
那年四月,我跟他都要进入一个全新而未知的环境。我进设计学校念书,而本来就害怕孤单的东东,好不容易在东京认识了我们这几个好友,现在又要一个人被放在举目无亲的京都。况且,还要念一些光是听到科目名称就感觉,未来是非常学术的,枯燥难熬的日子。
我跟东东的生日只差几天,同是易于陷入犹疑取决平衡的天秤座。我猜我们对于转换新环境都不是那么拿手的,只不过,我比较容易隐藏情绪,而他却容易在脸上曝露出焦躁和不安。
无论如何时间挽留不住樱花的坠落,我们也被生活的变化硬推着往前走。
说也奇妙。往后的几年,我突然间因为工作所需,常常要到大坂出差。一年约莫总有两回。每次去大坂,工作结束后我就会再多留几天下来,到京都玩玩。
每次跟东东约见面,他总会事前就开始不断预告:「我这次要带你去一间我觉得真的很棒的餐厅!」然后他习惯排序:「应该可以列入,我吃过同类型的东西前三名。你一定要试试!」出生在嘉义,大学在花莲度过的他,有一种台湾人性格中很纯朴的热情,喜欢「甲好道相报」。
只是,我们这些被他带去分享好康的朋友,常在吃过以后,忍不住怀疑地问:「是不错吃,但,你真的觉得有那么棒喔?」然后再补上几句糗他的话。但我们心底还是开心的。因为知道,究竟那些美食是不是前三名,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坐在食物面前的我们,又能见上一面的聊天时光。
他真心诚意的为朋友着想,纵使用的是他自己独特的,对方不一定真能感受得到的方式。对于被他画入挚友圈的对象,如果希望他帮忙什么事,他始终就是不多做考虑的去完成。
我常常在他身上反思自己,觉得惭愧。比起他来说,我恐怕很难做到那么的无私,那么的无条件付出。但也因为他有时对人太好,所以常常受到欺负,被占了便宜仍不自知。在情感的世界因为这样而经常重蹈覆辙。明明被伤了,还老是轻易原谅对方,觉得该检讨的是自己。看在我们这些朋友的眼中,又气又不舍。
东东搬回台湾后的没几天,我临时因为工作又去了一趟京都。工作结束后,我照例多留了一天一夜。就像过去那样,一个人到处闲晃,累了就进吃茶店喝杯咖啡,彷佛也很有趣味。然而这一回,不知怎么,总觉得提不起太大兴致。连哪里还能见到红叶,都不想查询懒得去。
到了晚餐时间,我突然有点苦恼,今晚该吃些什么才好?于是忽然意识到,过去在京都的晚上,我不愁该去吃什么。因为住在这儿的东东肯定会安排几个,他近来吃过觉得「很棒的」餐厅。
这是搬来日本定居后的第一次,我来到一座已经没有他住在此地的京都。
原来一座城市,不再有人与你相约,是这样空荡荡的感觉。
东东搬离日本前,彼此都太忙,终究没办法在日本说声再见。虽然回台湾还是能见到,但总觉得七年前,我们在日本认识,然后各自推开了改变命运的门,如今他学有所成要返乡了,好像也该在日本来一次慎重的告别,才算有始有终。
不过,认识东东这么久,他永远是那种跟你说了掰掰,就再也不回头的人。对于跟人再见以后,总会再回过头挥挥手的我来说,刚开始还真不习惯。觉得这个人好决绝,好像一点也不留恋的样子。
你要是糗他:你怎么很没感情的样子啊?他就会有点答非所问地回答:「很快就会再见面啦!」其实也不是那么的快。但被他这么一说,就觉得本来道别就不是件需要太留恋、太多愁善感的事嘛。
又是一场新生活的开始。希望回到台湾的东东也能发挥他那毫不留恋的道别本领,彻底切割过去的那些紊乱情愁,做一个新的自己。
创作于2014年12月
原发表于双河弯杂志2015年1月号 张维中专栏「东京模样」